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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流年】遁走曲(小说)

日期:2022-4-28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当我正在梦中想起你,

你来了,夜便开始回响,

像传说中那样轻柔。

——里尔克

1

我梦见了呼天抢地,火钵,火钵中突突烧腾的黄纸,黄纸消失后的灰烬。然后是漫天的风尘,呛鼻的烟火味……

有人死在我梦里。醒来的我先是发愣,不久释然。按照我母亲的说法,梦总是相反的,有人死在梦里,那个人必然活得好好地。

可我只梦见了死亡的场景,却没有梦见亡者。种在梦境里的死亡由此虚缥若云。注定瞬间被我淡忘。

但不到半天的时间,我想起了它——梦境中的死亡。

我祖父死了。他死在凌晨。他打牌熬夜后回家,爬上家门前的台坡,一屁股坐在一棵老柚子树下,靠着粗壮的树干睡着了。

那天,霜雪铺地,祖父头顶和眉毛,还有双肩都落下清寒凉薄的霜雪。我母亲起床后,一推门看见祖父靠躺在柚子树底下,以为我祖父真的是睡着了,又喊又推,却无济于事,伸手朝祖父鼻尖一试,便惊叫起来。住宿在学校的我得知消息,瞬间,晚上死亡的梦境浮现心胸。

赶回家后,我对母亲说,我昨晚就梦见了……后面的话没有出口。怎么说呢?我只梦见死亡,并没有梦见我的祖父死去。那么我的梦境是提前告诉我,有人正要离去。

说到底,就是我的预感。

母亲看我几眼,便和我祖母忙开了。祖母出门去扯布料。而母亲也出门去请收殓师老笑和老笑儿子笑哑巴了,请老笑自然是请他来收殓,而笑哑巴呢,却是请他来做白事裁缝,给过世的祖父缝衣做帽。

我一个人被丢在家,恐惧突然汹涌漫来,我拔腿就跑。

我跟在母亲后面跑,跑到半路,遇到挎着藤条箱子的老笑。老笑那个藤条箱子,黑红犹如泥污般的颜色,被藤条左绞右缠地堆叠成的一个长方形箱子,箱子上面是提带,也是黑红色,重重地压在行走的老笑肩膀上。老笑苍老矮小的身子越发不经看了。他永远灰尘仆仆地,奔赴在宽窄不一远近不一的路上,在我们的视线里渐行渐远。

老笑走过的路是抵达奈何桥的路途,我们庙村人甚至岛上人都这样说。是啊,只要老笑,挎着藤条箱子的老笑灰尘仆仆地出现在路上,定然又是走了一个人。这样说吧,与其说是老笑在奔赴路途,不如说是他在送走亡者。

在请老笑为过世的祖父收殓的路上,我们竟然遇到挎着藤条箱子一路奔赴的老笑。看来,我们庙村今天过世走路的人不止我祖父一人,还有别人。也就是说,死在我梦里的,我预感到的不仅仅是我祖父。

还有谁也死了?我脱口问道。

老笑瞪大他干涩的眼眶,眼眶周围的面皮爆出青筋,那永远缺少血色的瘦狭面庞,刹那敛紧,散发出一股暴戾的硬铁气息。我不禁抓住母亲的手,怔怔地看着老笑不动。

谁死了?瞎说。老笑一声顿喝,我身子颤了颤。

没有人死,他们只不过换了活法而已,到我们不晓得的地方讨生去了。老笑顿了顿,面皮松弛下来,慢了语气,接着说,在我们不晓得的地方讨生的人,是往生者。

往生者——我和母亲都跟着轻声叫道。

死了就是不在了,不在了还说什么往生?净没道理。我偏头瞧母亲。母亲却不住地点下巴,显然,她同意并欣赏老笑对亡者的称呼。

依照老笑的叫法,我祖父才刚成为往生者。另一个往生者是龚家的东生。

龚东生是个豁嘴孩子,白白的,瘦瘦的,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看人,眼神刚刚落在你眼中,却小鸟般倏地一下飞走。他不过五六岁,却也……我似乎看见东生投射来的凉薄若冰渣的眼神。心中顿时讨厌起自己来。要不是梦见那些该死的东西,东生这孩子,还有我的祖父可能不会撒手而去。

不容我胡思乱想,老笑和我母亲已经大步朝我家奔去,我撒腿赶上。老笑回头给母亲说了什么,我没听清楚。母亲哦哦两声,马上吩咐我去龚家,请笑哑巴到我家做丧服。

2

我朝龚东生家跑去,到龚家门口时,脚步慢了下来,心突突地跳跃,胸中似乎漫上一波又一波的水,虚浮的水汽膨胀出白茫空洞的雾感。

东生母亲和他奶奶哀哀的哭腔,在被她们极力克制的喉咙里游走,细碎弯绕,简直是不好意思。我想得出,她们是为频繁夭折的豁嘴孩子伤心,这已经是第三个夭折的豁嘴孩子了,又正因为如此,她们的伤心不能理直气壮,只能遮遮掩掩偷偷摸摸。

我倚着院门,虚弱着声音喊道,笑哑巴,我祖父过世了,成为往生者,你快给我祖父做丧服去。哀哀的哭声有几秒的中断,却很快通畅。笑哑巴看都没有看我一眼。我才想起来,笑哑巴不能听见我的话。

我鼓足勇气跨进龚家大门,看见一个坐在堂屋里抹泪哀泣的老妇,那是东生的奶奶。还有一个在里面房间,自然是停放东生小身体的房间,东生母亲以泪陪坐。我上去拍笑哑巴肩膀,然后伸手指指我家。笑哑巴点头。东生奶奶突然问道,驼背爷子走路了?

我祖父是驼背,驼背爷子是我们岛上人对我祖父的称呼。也不容我回答,老妇大放悲声,埋怨阎王不长眼,老是在她家带走小的,不收走老的。号啕几声后,又问,驼背爷子怎么就走路了?不是昨天还好好地。

我回答,他是打了一夜牌,回家就靠着柚子树睡过去了。老妇站起来,抹把泪水,说,驼背爷子走的舒心,真有福气——你先回去,笑哑巴给我东生忙完,就去给驼背爷子忙。

我没走几步,又折回东生家。

在院门,我与一个人碰个满怀,不,我一头撞在一对高耸的胸脯上。是龚进容。龚家的幺女,东生的小姑。出走了三年,却突然出现,被我一头撞见。

龚进容摸摸我脑袋,挎个布包迈进她家院门。她比以前更胖了,简直肥嘟嘟地,尤其是腰身和肚子,重重地拽着她的身体。行走的龚进容左右脚步高低不一,她右腿本来就比左腿略微短些,现在身体如此发福,看上去就是在岸上噗嗤摇摆的鸭子。

这么些年,她跑到哪里去了?不管去了哪里,反正回来了,去了哪里也就无所谓了。

死妮子,你跑哪里野去了,还记得回来?真是没有脸皮,还回家丢人现眼……你这个没有良心的,心中还记得这个家……呜呜,我打死你,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妮子,呜哇……

叫骂声后是呜呜哇哇的哭泣声。老妇的,龚进容的,接着是东生母亲的。哭声中,打闹声夹杂进来,喧沸的小院里,悲痛顿时理直气壮了。

我折回去,站在院门口。老妇抓着龚进容的衣服,伸手拍打,龚进容左躲右避,拽着悲伤的老妇一路踉跄。

你还有脸皮回来。龚东生的父亲突然从堂屋闯出来,一把拽住他妹妹龚进容头发,劈啪左右开弓。清脆的巴掌声中,龚进容蹲在地上。东生父亲又提起右脚狠踹,踹向在地上翻滚的妹妹。不长眼的老天啊……老妇的哭泣哀切痛楚,简直是痛彻心扉,她伸手去拉怀着一肚子怨气的儿子。哪里拉得住,反被踢到手臂,歪在地上。东生父亲更怒了,红着双眼,再次扬腿。

笑哑巴冲了出来,抱住扬腿的东生父亲,又把他推在一边,弯腰去扶地上的龚进容。

东生父亲又要冲来,被笑哑巴伸开双臂拦住。他呀呀地指着里面的铺板,又指指龚进容。意思明显得很,他们再打骂龚进容,就不给东生做衣服了。

小院再次安静下来。但单一的号啕声此起彼伏,把我送走很远,直送我到家门。我坐在门槛上,她们的号啕还在我耳边回响。

老笑在我祖父房间,他正在为我祖父净身。祖母坐在后门边,系个包袱,双手笼在包袱里,眼睛盯着地上某处。母亲在厨房里忙,小姑已经回家,抱着三岁的孩子在院子里穿梭,不时地,她轻轻抽着鼻子。她还不能哭,她必须在老笑为祖父净身完了穿戴整齐之后,才能正正规规地表达她的悲伤,哪怕她正在悲伤,却不能。只能用喉咙极力压制,然后扇动鼻子缓和。

凉寒的风穿透我的衣服,刮着我的皮肤,我身体发冷。而哀切的哭泣却经久不息。死亡的气息在幽静的飘渺的哭泣声中靠近了我。

祖父永远走了。他死在我梦里,被我梦死,提前托梦,我却没有告诉他。我泪水滚滚而下,喉咙抽动,哀切的哭声从胸膛奔出。

祖母颠着小脚走近我,拍我的肩膀,朝我摆手。母亲也走来,抹去我脸上的泪水。我还是止不住,泪水一个劲地朝外涌。母亲贴着我耳朵说,往生者不会离开的,他们去了另一个地方生活,没有任何烦恼,比我们活得还好。

是的,老笑收敛过多少往生者的身体,他双脚就是为送往生者而存在,长期游走在阴阳两界的老笑,他的话不能不信。

我的泪水神奇般地止住了。如果亲人没有离开,只是去往另一个地方,还没有烦恼地生活,这又有什么伤心呢?相反,应该高兴才对。我听见自己长长的舒气声。

3

笑哑巴很快就来了我家。

但他带来了蹊跷。他不是一个人来的,他还带来了红肿着脸庞的龚进容。也许是龚进容跟着来的,她一直尾随在笑哑巴的后面。

我这次才看清楚,龚进容居然挺着大肚子,根本就不是长胖发福了。她鸭子般踱进我的家门后,一屁股歪倒在一把椅子上,右手在肚子上摸来摸去,不住咕哝:我好饿。

笑哑巴显然知道龚进容肚子饿,放下他的裁剪工具,直奔我家厨房。很快又跑出来,伸手朝龚进容比画,然后拿起皮尺奔进我祖父房间,又很快埋首于铺板裁剪衣服。

我母亲端着刚热过的剩饭和剩菜,递给龚进容。

龚进容接过,大口大口地挑菜吞饭。我从来没有看见谁这样吃饭,一点余地都没有,腮帮子鼓得紧紧地,上下跳动,咀嚼和吞咽声一度冲淡我家接近晦暗颜色的安静。不出五分钟,龚进容干掉了满满的一海碗剩饭,还有剩菜。她轻轻地嗨了声,站起来,端着饭碗直奔我家厨房。接着,又空手回来坐在刚才的椅子上,看着笑哑巴裁剪衣服。

我……前天晚上做梦,梦见我家东生死了,所以就赶回了岛上。龚进容突然张嘴解释她的归来。她的话语声刚刚收尾,房间气氛立马绷紧若弦,稍微一点触动就会奏鸣出脆声。

天,她也梦见了死亡。我站起来,嘴唇蠕动,却无法说出什么。

我祖母颠着小脚过来,拉起龚进容的双手,建议龚进容马上回家,理由很简单——因为她的侄子过世了,她应该回去帮帮忙,送侄子入土。龚进容还是坐着不动,只说,我不走,除非笑哑巴送我回去,否则,我哥他们会打死我的,我好累,就坐一会儿,等笑哑巴忙完,我就走。

祖母没办法,又坐回后门边的椅子上呆看地上某处。龚进容开始坐了一会儿,看见我小姑的儿子,又站起来鸭子般踱到到院子里逗弄孩子去了。孩子咯咯地笑出了声。

小姑抢过孩子,推龚进容走。龚进容不走,又坐回刚才的椅子上,看着笑哑巴裁剪衣服。

我几次欲靠近龚进容,想说说我的梦,与她交换下梦死的意见。但龚进容根本就不看我,她的眼神在我家任何一个地方,就不在我身上,我只好作罢。

老笑从祖父房间佝偻着腰背出来,他已经为祖父净了身,等笑哑巴把丧服做好,再进去为祖父穿上。

从房间出来的老笑带出一身寒气,他没有按照祖母意思坐下休息会儿,也没有接过小姑递来的旱烟。眼睛扫过笑哑巴后,破陋如熬药的沙罐的喉咙吐出两个字:快了。

我小姑的孩子突然蒙住了脸,哇哇啼哭起来,小姑抱着孩子匆忙走开。一直坐在大门口的龚进容站起来,朝里面闪了闪身子。老笑勾腰跨出门槛,吩咐:烧衣物。

浓浓的黑烟中,火光腾起,老笑捂着嘴巴咳嗽。

天光黯淡,夜晚黑锅般扣了下来。

晚饭时,我父亲回家了,大姑一家人也赶来一起吃饭。龚进容也和我小姑一样端个饭碗站在一边吃。笑哑巴倒是心疼她,不时站起来给龚进容夹菜。龚进容大口扒饭嚼菜的声音成为饭桌上惟一的声响。

晚饭后,笑哑巴才做好丧服,他把做好的丧服叠好,交到老笑手中,就开始收拾他的裁剪工具。龚进容紧紧挨着笑哑巴,似乎没有笑哑巴,她就会有大难临头。

笑哑巴带着龚进容走了。具体是送龚进容回家还是带龚进容回到他的家,我们都不知道。这根本就是没意思的话题。

老笑再次从祖父房间出来,房门大开。他扬起右手,做了一个请进的姿势后,挎上他的藤条箱子转身离开。

我大姑搀扶着祖母,小姑与我母亲父亲跟在后面,走进祖父的房间。我站在斜对着房门的堂屋里,一眼瞥见睡在窗户下一张木板上的祖父,这个往生者一身黄色衣服,头戴黄色帽子,面无表情,陌生至极。

哭声冲天而起。我眼泪似乎受到感召,奔涌而出。在号啕和哭唱的声音中,我听见我只有蝉般的啊啊鸣叫声。但我的泪水,却成为刺痛我脸颊的锐利刀片,轻易地反复地滑过。我感觉到这个夜晚的疼痛。

我靠着墙壁,一边哭泣,一边安慰自己,往生者就是去过没有哭泣的生活也没有烦恼和疼痛的生活,他们享受福气去了。这是多么好。如此安慰着,我的哭声居然弱小下来,也停止了抽噎。

奇怪的是,我这个晚上又做了梦,梦见一个穿黄衣服的人儿,骑在一条大鱼上在我们庙村游弋行走,从我们身旁无数次地擦身而过。就在我们齐齐伸手想拽住大鱼时,大鱼驮着黄缟在身的人儿一刺冲天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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